手机版
您的当前位置: 钻爱网 > 节日 > 清明 >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朱自清写人散文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朱自清写人散文

来源:清明 时间:2019-09-11 18:17:39 点击: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女人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 发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女为 题的桌话的记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说,你先来!他搔了 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 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 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将桌上所说,拉杂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 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 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 老实说,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我总一贯 地欢喜着女人。虽然不曾受着什么女难,而女人的力量,我确是常常领略到的。

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 两点钟,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屡屡有的。在路上 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但是我 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掉一回头。像我的一位同 学那样,遇见了异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转,仔细用他那两只近视眼,从眼镜 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后看不见,然后开步走--我是用不着的。我们地方 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我到无论什么 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在火车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
在轮船里,我必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时,我便逛游戏场去,赶 庙会去,--我大胆地加一句--参观女学校去;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的眼 睛更忙了!我拖着两只脚跟着她们走,往往直到疲倦为止。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

从前人将女人比做花,比做鸟,比做羔羊;他们只是说,女人是自然手里创造出 来的艺术,使人们欢喜赞叹--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使人们欢喜赞叹一 样。不独男人欢喜赞叹,女人也欢喜赞叹;而妒便是欢喜赞叹的另一面,正如爱 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受欢喜赞叹的,又不独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风流可 爱,似张绪当年,便是好例;而美丰仪一语,尤为史不绝书。但男人的艺术气分, 似乎总要少些;贾宝玉说得好: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这是天命呢还是人事呢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觉得事实是如此罢了。--你看,目下学 绘画的人体习作的时候,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呢这不是因为女人的曲线更 为可爱么我们说,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的;这句话总该不会错 吧所以我说,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 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术的, 是一般的说法;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个别的说法。--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 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与绘画,雕刻,跳舞同其范类。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 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 自己圆满的女人。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我所说的只是处女,少妇,中年妇人, 那些老太太们,为她们的年岁所侵蚀,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在这一件上, 已是落伍者了。女人的圆满相,只是她的人的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智 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但都无碍于这一相。诸相可以帮助这一相, 使其更臻于充实;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分其圆满于它们,有时更能遮盖它们的 缺处。我们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便会不顾自己,不顾她的一切, 而只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

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 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 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 须立一界碑,凡伟大庄严之像,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
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 的占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爱乃 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比 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 视她们的人格了!但我觉得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 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 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 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 样的立场上,将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 可告无罪于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爱之 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种奇迹!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于兹了,我发见了一件事,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切不可使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 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 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所以我们只好秘密地鉴赏;艺术原来是秘密的 呀,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欢喜的艺术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呢 您得问了。让我告诉您:我见过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南江北两个女人,城内 的女人,名闻浙东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 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Y城里一 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 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 个月。--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 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 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 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
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从前人说临风的垂柳,《红楼 梦》里说晴雯的水蛇腰儿,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但我所欢喜的腰呀,简直和苏 州的牛皮糖一样,使我满舌头的甜,满牙齿的软呀。腰是这般软了,手足自也有 飘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的隆起,像新蒸 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淡青的或者白 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绉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 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你再往上瞧,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 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 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面目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 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在惺忪微倦的时候,尤其可喜,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 褐色小鸽子。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 妙的相映衬着。再加上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 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 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是的,我说的已多了;我不必将我所见的,一个人一个 人分别说给你,我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Sketch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就 是我所谓艺术的女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 在女人的聚会里,有时也有一种温柔的空气;但只是笼统的空气,没 有详细的节目。所以这是要由远观而鉴赏的,与个别的看法不同;若近观时,那 笼统的空气也许会消失了的。说起这艺术的女人的聚会,我却想着数年前的事了, 云烟一般,好惹人怅惘的。在P城一个礼拜日的早晨,我到一所宏大的教堂里去 做礼拜;听说那边女人多,我是礼拜女人去的。那教堂是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时候,女坐还空着,似乎颇遥遥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满了每个空坐里。忽然眼睛有 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泽当中,一群白上衣,黑背心,黑裙子的女人,默默的,远 远的走进来了。我现在不曾看见上帝,却看见了带着翼子的这些安琪儿了!另一 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霭四合的时候,一只插着小红花的游艇里,坐着八九个雪白 雪白的白衣的姑娘;湖风舞弄着她们的衣裳,便成一片浑然的白。我想她们是湖 之女神,以游戏三昧,暂现色相于人间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桥上,淡月微 云之下,倚着十来个,也是姑娘,朦朦胧胧的与月一齐白着。在抖荡的歌喉里, 我又遇着月姊儿的化身了!--这些是我所发见的又一型。

是的,艺术的女人,那是一种奇迹!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 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 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 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 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 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 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 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 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

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 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 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 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 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 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 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 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 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 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 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 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 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 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 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 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 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 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 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

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 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 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 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 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 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 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 见! 朱自清描写人物的散文:儿女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 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刚 结婚的时候,在胡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说世界上有许多伟 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 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 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 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那一面说,他们该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 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自然,子 孙崇拜,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了眼抹杀孩子 们的权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在野蛮地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 己的残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辩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 我的心酸溜溜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种伟大的, 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 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 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 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 每天午饭和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 看,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一阵阵袭来, 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便立刻 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这儿!那个说,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 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 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由自主地,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 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 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 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

我是个暴躁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 不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 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

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 坚持不下,于是争执起来;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被欺 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但不理 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 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论如何,终于是非 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里 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 礼拜日,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 的事,也有过的。我常和妻说,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 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 阿菜。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也知 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

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一不见了母亲,或来了客,就哇哇 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
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这件事, 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 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 还不大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 了三四分钟;因此生了好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 曾给圣陶写信,说孩子们的折磨,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 虽是气愤的话,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 得久了,少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 能够忍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但 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我想这大约还 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却未 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孩 子们的小模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用手指 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 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姑娘又要出去溜达 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一些时候。闰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 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 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字,总变成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 小,或不小。我们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 出正确的好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时候。他有一只搪瓷碗,是一毛来 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记住一毛两个字,管那只碗 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必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 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呆瓜。他是个小胖 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了。他有时学我, 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是阿菜, 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啰啰唆唆地报告些同学或 他们父母的事情;气喘喘地说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说完了总问我:爸爸认识 么爸爸知道么妻常禁止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她总是问我。她的问题真多:看电影 便问电影里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么不说话看照相也是一样。不知谁告诉她, 兵是要打人的。她回来便问,兵是人么为什么打人近来大约听了先生的话,回来又问张作霖的兵是帮谁的蒋介石的兵是不是帮我们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短不 了,常常闹得我不知怎样答才行。她和闰儿在一处玩儿,一大一小,不很合式, 老是吵着哭着。但合式的时候也有:臂如这个往床底下躲,那个便钻进去追着;
这个钻出来,那个也跟着--从这个床到那个床,只听见笑着,嚷着,喘着,真如 妻所说,像小狗似的。现在在京的,便只有这三个孩子;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 时,让母亲暂时带回扬州去了。阿九是欢喜书的孩子。他爱看《水浒》,《西游 记》,《三侠五义》,《小朋友》等;没有事便捧着书坐着或躺着看。只不欢喜 《红楼梦》,说是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 能领略呢 去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因为他大些,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 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我领着阿九从二洋泾 桥的旅馆出来,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妻嘱咐说,买点吃的给他们 吧。我们走过四马路,到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我给买了;又买了饼干, 是给转儿的。便乘电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着他的害怕与累赘,很觉恻然。到 亲戚家,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出来;转儿望望我,没说 什么,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后来妻 告诉我,阿九背地里向她说: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 冤枉的。他又曾和我们说,暑假时一定来接我啊!我们当时答应着;但现在已是第 二个暑假了,他们还在迢迢的扬州待着。他们是恨着我们呢还是惦着我们呢妻是 一年来老放不下这两个,常常独自暗中流泪;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想到只为家贫成 聚散一句无名的诗,不禁有些凄然。转儿与我较生疏些。但去年离开白马湖时, 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扬州话(那时她还没有到过扬州呢),和那特别尖的小嗓子向着 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晓得什么北京,只跟着大孩子们说罢了;但当时听着,现 在想着的我,却真是抱歉呢。这兄妹俩离开我,原是常事,离开母亲,虽也有过 一回,这回可是太长了;小小的心儿,知道是怎样忍耐那寂寞来着!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说儿女的吵闹, 也是很有趣的,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他说他真不解。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 真是蔼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小学毕业了,到什么中学好呢--这 样的话,他和我说过两三回了。我对他们只有惭愧!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 的责任。我想,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我亲眼见过 一个爱儿女的人,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便将他们荒废了。他并不是溺爱, 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他们便不能成材了。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孩子们也便危险了。我得计划着,让他们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要他们 像我自己呢这一层,我在白马湖教初中学生时,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丏尊, 他毫不踌躇地说,自然啰。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他却答得妙,总不希望比自己 坏啰。是的,只要不比自己坏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职业,人生观等,还 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顶可贵,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便是极 贤明的办法。

予同说,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SK说,不然, 要看我们的经济,他们的材质与志愿;若是中学毕了业,不能或不愿升学,便去 做别的事,譬如做工人吧,那也并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坏与成败,也不尽靠 学校教育;说是非大学毕业不可,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在这件事上,我现在毫 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 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
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这自然也 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光辉也罢,倒楣也罢,平凡也 罢,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便自 称心满意。--想到那狂人救救孩子的呼声,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钻爱网 www.zuanai.cn

Copyright © 2002-2018 . 钻爱网 版权所有 湘ICP备12008529号-1

Top